《學苑》新莊副總編:臺灣社運青年的香港觀察

1996年出生的臺灣人江旻諺,與黃之鋒同齡,不會講粵語,是港大《學苑》新莊副總編輯。這個吃飯前會拍下食物的照片發給爸媽報平安的少年,卻有著超越年齡與外表的社運經驗。他支持臺獨,16歲成立異議性社團,在校園內開展政治討論,18歲參加太陽花運動,19歲來到香港投身雨傘運動,在金鐘睡草地,搬鐵馬。被2014年9月以「香港民主獨立」為主題的《學苑》吸引,他在今年2月正式踏入這家被特首梁振英點名批評的學生刊物,並獲得相當的話語權。

自《學苑》被批之後,這份學生刊物的每一期內容都能引起社會關注。而在江旻諺之前,曾任副總編輯的有學聯前秘書長周永康,支持退聯的陳雅明,以及公開表示支持港獨的王俊杰。以臺灣人身份入主《學苑》,江旻諺對香港有著自己的觀察。

身披黑布的「異類」高中生

江旻諺出生於臺灣臺中的一個平凡小康之家,父母皆為政治冷感的臺灣本省人。2012年,發生在臺灣苗栗的華隆罷工運動,使他第一次感受到社會運動帶來的強烈衝擊和興奮感。在那年參加的人文及社會科學夏令營中,他認識了一位放浪形骸的左派營員,每天身披黑布,上書「華隆罷工已經第×天」。

兩年後,太陽花運動爆發,他也成了那個身披黑布的少年。

2014年3月18日,像許多不在臺北的普通高中生一樣,江旻諺在電視直播上看著行動者衝進了立法院。第二天,他自己一個人用油漆在黑布上寫了「反黑箱服貿」五個大字,披在身上去上學。中午,他以出去倒垃圾的名義,在校園內晃了好大一圈,被學校的教官(國民黨黨國體制遺留的軍人)見到,彼此爭論了一整個中午。過了一晚,他再回到學校時,不再把黑布披在身上,而是將兩塊黑布分別貼在了教室的前方和面向學校大門的窗戶上。他所在的私立學校傾向保守,他的行為引起一些騷動。但通過與公民老師(類似香港的通識科老師)的溝通,他最終成功在校內舉辦一次論壇,邀請了一位知名的反服貿網絡寫手出席。

而此時,太陽花運動已經進入第二個星期。為了參加臺灣大學的入學面試,江旻諺終於有機會由臺中來到運動的中心──臺北。他住在背包客棧,和從前在夏令營認識的朋友一起去參加太陽花,趕上了整場運動人數最多的時候。他不斷被問到「為什麼要支持這種違法的行為」,而除了對社運團體的信任,以及認同服貿協議缺乏正當的法援基礎以外,他對服貿協議的內容其實一知半解。他在等車的時候用 iPad 很認真地看服貿的條例,看得很辛苦,卻沒有完全看懂。「大家都是邊參加運動,邊成長。」運動使他更願意去公開討論和表達自己支持臺灣獨立的立場,也開始嚴肅地思考有關中國的議題。

而此時的他還不知道,幾個月後,他的社運戰場將由臺灣轉向香港。

「從香港可以看到臺灣的未來」

在買飛機票的時候,江旻諺已經知道一來香港就會遇到大型的社會運動,有一點點興奮。在此之前,他曾在 Facebook 上見到臺灣社運圈的朋友發佈有關香港的消息,看過佔領中環的幾個方案,也了解香港曾有一場反國教運動。9月,他踏入港大,從月初的校內罷課論壇開始,正式進入香港的社運語境。

對完全聽不懂粵語的他,香港的同學熱情地幫忙翻譯,給予相當大的包容。但在9月26日以前,他並沒有真正地參與罷課,只是去添馬公園晃一晃,看一下流動圖書館。「那時候覺得不是自己的地方,沒有那種原始的衝動。」但在9月26日學生衝入公民廣場,越來越多人衝出夏愨道的時候,他還是去了,而且站在最前線幫忙搬鐵馬。他沒來得及表明臺灣人身份就不假思索地用普通話和戰友溝通,大家聽到都嚇了一跳,但很快又忙著行動。當晚,他睡在添馬公園的草地。

「這是一種參加社運的習慣吧。」江旻諺說,「我看到運動了,會先去參加,然後再思考要不要退出這個運動。」他並沒有退出雨傘運動,因為「總覺得從香港可以看到臺灣的未來。」儘管從去年9月到現在,他學習香港歷史,參加雨傘運動,認識香港社運圈的朋友,寫許多關於文章的文章,但他還是有一種距離感在。「我把自己的政治原則投射在這個運動上,但我有強烈的臺灣人認同,並沒有把自己當做香港公民來看。」也許在情感上有香港認同的產生,但在理智上,江旻諺希望通過觀察香港,最終去解決臺灣的問題。而不論出於何種理由,他在香港的社會運動上傾注了大量的時間,並在運動期間決定加入《學苑》,寫關於香港的東西。

下篇:

2014年9月號的《學苑》,封面是六個醒目的大字:香港民主獨立。封底則黑底白字寫著「罷課」。在內文的《香港民主獨立》專題中,當時的總編輯袁源隆引用臺灣電影《賽德克.巴萊》的臺詞來表達港人必須義無反顧爭取民主:「真正的人可以輸掉身體,但一定要贏得靈魂!」正是這一期《學苑》,打動了來自臺灣的江旻諺。

「我不覺得香港的分歧是左和右的問題」

在香港大學校園內拿到派發的《學苑》後,江旻諺加入了2014年10月的招莊會,開始努力克服不懂粵語的障礙,與香港學生談論政治。那是他第一次了解到香港這一代學生對六四的情節,他發現原來在這群香港學生中,「應不應該參加六四晚會」是很受熱議的問題。一開始,因為很難聽懂粵語的緣故,他總是跟不上討論的節奏,但逐漸地,他開始積極發表意見,並帶著臺灣的經驗來發言。在本土認同與中國民主化的議題上,他提出:「就個人立場,即便具本土認同,中共仍是具民主威脅的外在客觀事實,支持或參與中國民主化,基本上是為了保護台灣的民主現況。」而這次回答也使他第一次得到強烈的眼神關注。

但台灣與香港的情況畢竟不盡相同。他決定加入《學苑》,從香港本位寫香港的東西。了解香港的強大動力促使他閱讀了大量政治原典和香港歷史論述,從基本的高馬可《香港簡史》到周保松《政治的道德》,還有大量羅永生的香港論述和其他民族論、後殖民的政治分析理論書。「那陣子的閱讀量大概是這輩子最大的。」而這種了從學理上了解和論述香港的動力,到現在仍在持續。

他沒有看過《香港城邦論》,亦覺得很難說清自己是「左」是「右」。如果在台灣,他很清楚自己是個左派。但在香港,他認為講左右是不適當的。他擔心香港各個團體間的信任問題,「好像大家都綁在一起,一直在爭論。」而在台灣,雖然也有很多不同派別,例如獨派、左派以及學生團體,但基本的信任是在的,大家會在自己的界限內儘可能互相幫助。他舉了前幾天臺灣反對亞投行行動的例子。那次行動的首先發起人是「民主鬥陣」的吳崢,行動發生後,「黑色島國青年陣線」的陳為廷和林飛帆也出來表態支持。但香港的情況卻並非如此。

江旻諺將港台的這種分別歸咎於本土意識產生和發展的不同。台灣的本土意識由日治時期開始,承襲整個脈絡至今,不管是反抗日本還是反抗中國大陸過去的國民黨,都是基於台灣人的本土意識和對台灣的認同。但在香港,江旻諺認為,香港人一開始產生本土意識是在反對英國殖民者的時候,可能心裡面認同的是中國,直至後來才開始有對香港的本土認同。那麼懷有一部份中國認同的那一部份人,就會與後來純粹的本土認同者產生難以調和的分歧,導致香港如今的狀況。

獨立的可能與運動模式:「台灣比香港樂觀」

江旻諺所看到的第一期《學苑》就在探討香港獨立的可能。而他本人又是台灣獨立的堅定支持者。拋開政治現實不說,他覺得「香港應該作為一個完整的政治共同體去處理自己的事情。」他明確支持台灣獨立,是因為覺得台灣做得到。「現實面是,台灣是可以自立自成為一個人民經濟和生活不會很有問題的國家。」但對香港獨立的議題,他還需要時間去整理理據,再做分析。

在獨立議題之外,太陽花運動和雨傘運動的不同模式也成為江旻諺在香港不斷思考的問題。他將運動模式分為兩方面來分析,一是領導團體的作用,二是運動明星的作用。從第一個方面來看,台灣的太陽花運動有很多團體參與,但卻沒有一個從始至終明確的領導團體去解決資金的問題,調配現場的資源,或者代表行動者去與政府談判。自始至終,各個不同團體間的分歧都是存在的,沒有誰是主導,只不過大家都同意反抗的基本面是反黑箱。而香港的領導團體則較為明確,以學聯為核心,學聯從一開始的罷課階段就帶領大家作戰,解決資金問題,做現場調配的工作,並在10月22日代表抗爭者與政府對。而從第二個方面來看,台灣的運動明星跟香港的學運領袖完全是兩回事。江旻諺說,陳為廷和林飛帆成為運動明星完全是因為媒體在找標的,而他們也適合拿麥克風。但他們對現場的資金和運動的前進方向並沒有實質上的決定權。他們更像是吸引大家來參加運動的 icon,沒有控制其他團體的行動。但反觀香港,學聯一方面主導著運動的進程,又在後期受到非常多的質疑,並不是純粹吸引更多人參加運動的角色。

「如果說太陽花的模式是成功的話,香港雨傘運動的這種模式就是完全失敗了。」他說,「但我不確定太陽花的模式是不是成功。」

「退出學聯對運動有好處」

江旻諺在《學苑》的上莊,前副總編王俊杰,是港大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的發起人之一。其他包括陳雅明、李啟迪等在內的前《學苑》成員,亦有不少持退聯立場。在2月14日的港大退聯公投中,江旻諺也投下了支持退聯票。

支持退聯的原因有二。一是在多次退聯討論會上都被提起的意見摩擦問題。江旻諺在港大生活,在雨傘運動期間聽到不少學生意見傳遞給學聯而產生摩擦的事情。他形容,當時港大學生將意見傳遞給當時的港大學生會會長梁麗幗,梁麗幗再傳遞給學聯,但沒辦法解決的事情很多。

第二個原因則與江旻諺的台灣視角有關。「單純以台灣人的經驗來看的話,我會覺得退聯對運動有好處。」他解釋說,太陽花的行動主體在很大程度上是分歧的,在立法院裡面,所有群體吵得一團亂。而正是這種分歧的本來面貌,令他覺得有助於運動的發展。他以2014年太陽花運動期間,3月23日佔領行政院的事情作為例子。當時發起佔領行政院的並不是佔領立法院的團體,是另外一個團體自發的,且因為行動的方式和路線而遭到早先佔領立法院的行動團體的切割。但正是因為此次佔領引致警察的強行驅趕,才激發數十萬以黑衫為標誌的抗議者靜坐和遊行,可以說是在運動發展的關鍵時刻救了這場運動。江旻諺的邏輯是,在整個基本抗爭是反黑箱的前提下,有分歧,反而可能對運動的整體發展有好處。他承認,在香港人的邏輯上來看,以這種理由贊成退出學聯會很難理解。「也許這很錯誤,但這是我投退聯票的理由之一。」他說。

而在兩個星期以後,以江旻諺作為副總編的新一期《學苑》就要正式印出。在「苑論」中,他加入了一些臺灣元素來論述香港的問題。他還在為香港的問題進行大量的理論充電和學理分析的嘗試,「在紛亂的意識中整理出自己的視角,也讓我覺得香港很有意思。」

(原文刊於香港獨立媒體網: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33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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