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人物】上篇:不如歸去 陳允中、下篇:社運不老 陳允中

上篇:

不如歸去 陳允中

回歸後,解殖之聲沉下來,民間依然抗爭處處。領展私有化皇后碼頭佔領時代廣場藍屋保育保菜園村抗高鐵……在抗爭現場,總有來自馬來西亞的嶺大副教授,陳允中的身影。

被喻為「社運軍師」的陳允中,要在回歸二十周年前離開香港,不知回不回來。

兩個星期前他已開始送傢俬,但是此刻,他站在「土家故事館」滔滔不絕的樣子,課還沒有完,不像一個要走的人。這個出生於馬來西亞詩巫的47歲男子,人稱YC,離家整整30年,13年耗在香港「搞事」。

「搞事」是他自嘲的說法,從學生時期嘗試了台灣的社區營造之後,他就立志要一生「搞事」,獻給社運。YC這一走,給香港留下10個社運組織,9個仍在運作。

他滿腦子的社運歷史、經驗、計劃、理念、戰略、目標,講話時噴薄而出,而開口前,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戰場。陳允中眼前像看到的是千軍萬馬,而他要的是民間人人都成為將帥,運動不靠領袖英雄,參與改革,真正做到民主自治。越聽下去,你會越懷疑這是否真是一個要走的人,他對香港社運還有那麼多的話要講,那麼多目標要實現。

而就是這樣一個人,正在放下一切,要去台灣閉關兩年,歸入佛學。

在連續不斷地講了幾個小時之後,疲累令他的表述開始有些破碎。一些比較個人的時刻出現在連續的追問之後,他話聲柔和起來,用努力拋除口音的廣東話,一字一頓地說:「我覺得香港,是一個好值得用盡全力,去保衛的城市。」

他很少講起自己的歷史,或是說著說著就變成了細數社運史。離開之前,他說「為了傳承」,想過寫本書,叫《公義城市》,講他身在其中的10件香港社運大事,可惜沒時間寫。直到獨立紀錄片導演江瓊珠在一年前找到他,跟著他在大馬與香港間兜兜轉轉,拍出一套《我們在此相遇》,英文片名更能說出他的人生:Me, my city and somewhere else。

1陳允中1997離開台灣前

傳媒抓著他「嶺南三寶」之一的身份,報道他與許寶強、羅永生同時退休的新聞。而在社運圈子裡,他要走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很多人問:YC,你為何要走?你去哪裡?你何時回來?

一、你從哪裡來

什麼是「去」?什麼又是「回來」?陳允中祖籍中國湖南,父輩下南洋而定居馬來西亞,幾個兄弟都在東馬的詩巫出生。他17歲離開家,到台灣去讀大學,10年後到美國讀博士,又過了7年,2004年到香港來時,已經34歲。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沒有根的人,「我的根是我自己生出來的」,像被憑空拋到沙漠的仙人球一樣。從大馬到台灣,從台灣到香港,從香港到大馬,都是「去」,也都是「回來」。他對家的定義是:「如果你可以在一個地方參與改革,這個地方就是你的家。」他 「四海為家」的概念,在於參與,所以他走的路踏實,從不感飄泊。

他自己創造了一個概念,或是某種社運的「流派」,稱作「國際在地主義」,到一個地方,就找到自己實踐的位置,用社運來幫助改善當地的狀況。他對族群政治有天然的排斥,說自己是「意識形態的動物」,純粹因為「人權」這樣的字眼就會付出行動。

在美國,他眼見97金融危機後,菲律賓、泰國、韓國、印尼移民湧到美國打工,飽受剝削。他想幫助這些工人成立工人組織,爭取勞工權益。但多種族環境令工人們內部分化,韓國城的韓國老闆,會叫韓國工人不要與墨西哥工人說話,他氣憤非常。為了令基層工人間團結,他想學西班牙文,以便和墨西哥移民溝通。可是想來容易,做起來難,博士生課業繁忙,西班牙文、菲律賓語、韓文,他怎麼學得過來?一年之後,他放棄了,但對族群政治的警惕,留到了今天。

這種「國際在地主義」,脫胎自他在台灣的成功實踐,但對美國的複雜環境不太奏效。去美國讀書之前,台灣是他的社運起點。在大學二年級,他啟蒙自台灣大學葉啟政教授的通識課。當時葉啟政講法蘭克福學派,提倡科學家、哲學家與社會學家組成學術社羣。「我覺得很厲害,那時我讀的是機械工程,所以是傻傻的,沒有批判什麼,只想找工作,識女仔,好白痴」,陳允中掩面說。

21988年,陳允中在台灣讀大學二年班

他的大學年代只有兩個馬來西亞人在台灣搞社運,除了他就只有孫友聯,孫留到了現在,成為台灣勞工陣線的秘書長。「我們都是搞台灣的本地運動,當地的馬來西亞人都不喜歡我們,覺得你關心政治一定是關心本國政治才對。」陳允中說,「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卻關心這個國家的事,他們覺得很奇怪。所以我們沒有馬來西亞朋友,朋友都是台灣人。」

這時的陳允中,還只是一個社運的觀察者,真正參與其中,是他在台大城鄉研究所讀城市規劃的時候。從1992年到1995年,他用了四年的時間在台北的三重,也就是現在的新北市,做了一個完完整整的社區營造項目。這是陳允中第一次,也是台灣第一次的社區民主實踐,「從頭到尾都有居民參與其中,設計方案和居民一起討論,大家投票決定,這是直接民主的練習。」最後,他們建造了一座公園,一個圖書館和活動中心,陳允中成為領袖。

這次實踐不僅催生了他的「國際在地主義」,也令他下定決心搞社運。那為何又去美國讀博士?他眨眨眼,笑一笑:「讀書只是策略,我拿到PhD,是方便我之後『搞事』。」

二、 家有憤青初長成

「我是一個左膠。」陳允中常半開玩笑這樣說。在台灣讀書那幾年,算是奠定了他的「左膠」取向。暑假、寒假回到大馬,他看世界的方式變了。

1991年寒假,他回家,看到一群原住民因為抗議家園遭破壞而被抓,「我看到原住民們啊,被用腳鐐銬住,一排一排地連起來,從那個警車上下來,就像動物一樣。」26年前的事,他說起來還是哽咽,紅了眼睛。「我覺得憑什麼,憑什麼?」他在紀錄片《我們在此相遇》中回憶。

陳允中的故鄉詩巫是馬來西亞砂勞越州的第三大城市,也是主要木材集散地之一。商人華僑佔四分之一人口,故詩巫有新福州之稱。在台灣政治啟蒙後,他不恥馬來西亞華人發財,原居民當災,「我覺得我虧欠了這些原住民。」

「左膠的思想很簡單,我來自城市,是華人,這裡華人壟斷了大小商業。而住在城市外圍的都是原住民。城市裡這些大商人到市外砍樹,賺到的錢都集中在城市,我是城市發展的受益者,是既得利益者,是共犯。」

當年他21歲,第一次將政治放上家庭圓桌。他說,同學們都到了外地留學,沒有什麼人可以討論這些問題,而兄弟都是讀書人,於是他想:「好!那就由我的家庭開始改變!」於是他對家人說應該要反對華人財團,制止壟斷,家人不明白原住民處境,他便買紀錄片回家要大家和他一起看,但無人響應。

他憤怒了,過年期間,閉門絕食三日。「那時候很憤青,沒耐性,講一次不聽就開始絕食。」家人不明白他怎麼了,還以為他在台灣變了共產黨員,媽媽傷心地哭。但青年陳允中想的是:「我要和那些原住民一樣,那時他們關在監牢,連涼也不能沖,於是我就三天沒有沖涼。」

最後不識字的婆婆陪他看了那套紀錄片。「我婆婆也不懂,只是覺得我沒飯吃,很可憐,才陪我看了。」陳允中這才結束了三天的絕食行動。

他今日談香港的年輕人,經常用半鹹淡的廣東話訓示:「太無耐性啦!」當年,憤青陳允中也是這樣長成。

三、 香港怎麼不暴動?

2000年,他在美國認識了香港女孩司徒薇。司徒薇不喜歡香港,覺得這裡沒希望,不想回來,可陳允中卻在2004年到了香港工作。那是一次非常偶然的機會,香港科技大學有個工作機會,和他博士論文的課題很像。香港的歷史,很多是他從司徒薇那裡學的。

「我來了之後,常和司徒薇說香港的好,勸她回來。」但香港有非常多的事情,他不明白。他瞪著眼睛蹙著眉:「對我來說,香港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所有我認為會暴動的事都沒有發生。我覺得香港的人很慘,他們面對這樣大的壓迫,卻只有很少的人反抗。」

到香港時,34歲的陳允中還未完全走出憤青狀態,但對於香港「為什麼沒有暴動?」,是一種真誠的疑問多於憤怒挑釁,因為他那時對香港的認識「幾乎是零」。此後,他慢慢在社運現場找尋答案。

離港前曾參加社運的司徒薇給他介紹了兩個朋友,一個是潘毅,一個是伍建榮。後來陳允中就和潘毅一起做中國的「女工關懷」,還有中國農民工維權,又和伍建榮一起在香港反領匯、反迪士尼。

反領匯是他參加的第一個香港社運。「科大的很多老師當時跟我說,要我工作穩定之後再搞社運,說要6年,我說6年太久了,我要馬上搞社運,忍不到。」運動現場,還不會說廣東話的他也想嗌咪,只好用國語大唱《國際歌》:「舊世界打他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莫要說我們一錢不值,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3香港近十幾年大大小小的社運,總有陳允中身影(攝︰阿藍)

那時基層公屋居民舉行反領匯示威,而主流媒體輿論支持私有化,基層被弧立起來。「盧婆婆被『追殺』得很厲害,連家都回不了,記者不斷問他們幕後黑手是誰?又有千幾個經紀出來鬧他們,說阻住發達。」眼前光景,陳允中覺得太不可思議,私有化在全世界都很嚴重,但他沒想到商業力量在香港居然可以如此囂張。他問朋友香港有多少公屋和自住房屋的居民,「當年數字是230萬!」

「230萬市民的市場、商業空間會被私有化,幾乎一半人口受影響,這在任何國家都會暴動!可香港沒有。」從不公義中認識香港,十多年探究,陳允中認為「沒有暴動」是因為殖民政府以來,公屋住戶被污名化——這間屋是政府施捨給你,你有本事就自己買屋吧。「基層沒有居住權的概念,不當做是公民權力。一旦當做是施捨,基層就好怕失去更多,不會抗議。」

由領匯(現改名為「領展」)到最低工資、最高工時,陳允中又上了另一課。他當時看立法會辯論,還未認得到所有民主派議員,要一個一個問司徒薇是誰。「那次梁耀忠講最高工時,講完之後就投票。我以為我見證了歷史時刻,因為辯論一面倒,多票,贏了!」結果不是原來多票是沒用的。他那時不知道立法會有分組點票和功能組能,以為必勝了。「整個亞洲都有最高工時立法!這對我來說真是不可思議。」

後來他逐漸明白了香港的奇怪,當年的憤怒轉化成理解:「在如此壓迫的城市下,社運能這樣已經很好。」但有兩件事仍讓他非常擔憂,一是社運沒有足夠的組織者,二是年輕人不重視社運歷史。直至政府要拆天星、皇后碼頭,激發八十後社運人朱凱廸、陳景輝、葉寶琳等出來捍衛本土歷史。回歸十年,年青一輩民間醒覺,陳允中說,是時候播種了。

下篇:

社運不老 陳允中

 

四、從天星皇后到菜園村

陳允中認識了立法會功能組別的那一年,他和潘毅一起成立了「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SACOM)」,找學生來參與,想培養年輕的社運組織者。可是純學生的組織流動性太強,「過完暑假就散了,一忙就消失」,很少人能留下來。一籌莫展之際,2006年一群「像外星人一樣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衝出來保護天星碼頭。看到朱凱廸、陳景輝跳進碼頭工地,陳允中說,他「非常興奮」。

天星皇后讓陳允中看到機會。朱凱廸找到他,說人民參與沒有方法,希望他做一個參與規劃的工作坊。這群人,還包括葉寶琳、周思中、林輝等,被稱為「八十後」。「他們不是因為老師叫、做功課、或是沒事做去玩,而是自發地去做,有動力去做這件事,那差的就只是經驗。」陳允中在台灣積累的社會運動經驗正好彌補「八十後」的不足。

他整合了一百多個人參與工作坊,提出一個人民規劃的方案,方案假想中環海濱如果不填海,有很多綠化,將很多公共空間連在一起,整個海岸都有單車徑。「這很理想,最後全部都失敗了。」

下一年,皇后碼頭保育又來,同一班人衝去佔領了97天,「比雨傘運動還長」。兩場保育行動都以香港獨立媒體網 Inmedia 作大本營,「本土行動」也在網站宣告成立,但在碼頭拆掉之後就自動解散,陳允中當時很憤怒。

這群「八十後」是他眼中香港社運最有潛力的組織者,但卻沒有如他所願組織化。他一邊生氣,一邊為這些年輕人解畫,「對他們來說,這是人生第一次社會運動,佔領了這麼久,就像自己的屋子被拆,對很多人來說,留下了運動創傷。」

到這些年輕人再一次聚到一起,已經是2009年到2010年,反高鐵,保衛菜園村。中間的幾年,陳允中踐行皇后碼頭「拆一起十」的口號,在全港重奪公共空間,「時代廣場是我心中的皇后碼頭,藍屋是一個皇后碼頭,西九龍是一個皇后碼頭,菜園村也是一個皇后碼頭。」

銅鑼灣時代廣場有凳坐,是他組織的行動促成的。藍屋十年,新項目剛開幕,他就要離開香港了。重建菜園村,他和9個人搞了整整三年,自己也搬到八鄉住,幫忙搬村,成立「土地正義聯盟」。他2011年開始幫朱凱廸助選區議會,兩次都沒選上,卻飽受鄉事的威脅。他眼見千奇百怪的非正常手段,「例如你回家突然發現車輪子不見了,或者你家門口被大石頭堵住了」。他那時明白香港是「一城兩制」,「城市裡,跟《基本法》來管制;鄉下,就是鄉議局、鄉紳勢力來管制,警察未必能直接執法,要打好關係。」

212011年,陳允中第一次幫朱凱廸助選區議員。

2011年第一次助選時,他和為數不多的義工常開玩笑說,可能有人來砍助手和義工。「怎麼會砍候選人啦!後來我們就想到底誰要被砍,砍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砍我左手,不要砍我右手。」

朱凱廸去年成為立法會票王,他很開心,也很擔憂。開心的是義工越來越多,朱凱廸的路線被主流政治所看見。擔憂的是回到組織者不足的問題,他仍認為香港社運缺少組織者,而朱凱廸入議會,是又少了一個。「做土地正義聯盟的時候,我們有一個很大的堅持,只可以參加區議會選舉,因為那是社區運動的延伸。但現在立法會太爛了,屋頂垮掉了,每個人都暴露在暴雨之下,社運裡的人必須自己跳下去,把屋頂蓋起來,所以不得不去選。」

可是跳下去以後,年輕一輩中,誰來組織社運?他形容朱凱廸現在同時做兩份工,一個是立法會的工作,另一個是「十份區議員的工作」。能維持多久呢?他苦笑,不樂觀。

五、 我失敗了太多次

從「香港好奇怪」開始,陳允中走了好遠的路。他說香港是他社運理念成熟的地方,而菜園村、藍屋,和他這幾年主力搞的「土家故事館」,是他最重要的社運實驗。

「對我來說,香港這十幾年是我人生最重要的階段。因為我是全職在搞社運,在台灣和美國都是以學生身份。」可他還有嶺南大學副教授的身份,一邊教書,也算全職嗎?「哎呀,教書是為了賺錢呀。」他又語出驚人,滿不在乎。

然而搞了這麼多社運,他覺得自己總是在失敗。反對的迪士尼還在,天星碼頭拆了,皇后碼頭拆了,菜園村拆了,高鐵在建,還有未來一地兩檢的爭議。他有份做搞手的組織,「本土行動」散了,「土地正義聯盟」沒了朱凱廸這個主力,「社區公民約章」推行很慢,「社區文化關注」籌款困難,還有久已淡出公眾視野的「領匯監察」、「女工關懷」、「人民@民主戰車」……最健康的,大概是2014年雨傘運動時成立的「流動民主課室」,轉型成室內民間辦學的「流動共學課室」,許寶強接手,退休後更會專心做。

陳允中一邊說著「失敗咗好多次」,一邊卻說,自己很怕這樣看政策結果來決定社運成敗。他分析出三個社運帶來的 Value Change,一是社運搞手本身會不會因為一起搞運動而改變價值觀,二是他們幫助的街坊苦主是不是發生改變,三是能不能影響到公共論述。

他分享社運經驗時,常舉兩個例子:佔領皇后碼頭和反高鐵,雖然從政策層面來看,這些運動沒有改變到什麼,但卻影響了公共論述。2007年佔領皇后碼頭,最初的民調是5%市民支持,到清場前幾天再做民調,升至48%。「保育議題從報紙的第14版變成頭條。」反高鐵也有民調變化,市民支持率是從16%到47%。

「所以搞運動,為咗乜嘢,係要改變人心。」

「八十後」反高鐵的時候搞「五區苦行」感謝鄉土,陳允中起初覺得傻,沒意義。「我問,那你們計劃有多少媒體報導?立法會是不是會因此就轉肽?」他是社運老手了,自嘲「同政客都差不多,好多計算」。結果那一次,他的判斷完全錯。苦行真的引起傳媒和市民關注,反高鐵成了大議題,「大白象」三個字成了主流傳媒常用詞,普通市民都能看明白。

不過,最近幾年他發現,像他這樣去梳理社運歷史,並不流行,甚至可以說是被排斥的。年輕人好像因為前面的運動沒爭取到想要的東西,就覺得前人都「唔識做嘢」,於是從頭開始,重新做過。「重新做?為什麼要這麼辛苦?」

「如果你現在問年輕人反高鐵,他們會覺得是50年前的事,不會覺得是五六年前的事。」他很怕這一點,所以想寫書總結過去社運的經歷和做法,儘管香港的歷史書似乎「不應該是我來寫」。跟他站在一起的香港社運戰友們都快忘了他是大馬來的人,他自己「到了年紀」,開始記得。

六、 自利利他

「落葉歸根。我那時想的是四個字,落葉歸根。」

這是5年前的陳允中,突然有一天早晨,他醒來,問自己為什麼不回馬來西亞。2012年時,他一度計劃到中國大陸去做農村反迫遷,但那個早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離開家快30年。「這兩個地方的社運環境我都一樣陌生,而馬來西亞的問題說不定還更多。」

落葉歸根?他的根不是自己長出來的嗎?

他變了。「我這幾年一直和年輕人講,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國際主義者,沒有本土認同,但你過了40歲之後,就會有家鄉之情。」2012年,陳允中42歲了,不老也不小。

他開始覺得父母很老,80多歲,自己該盡義務去照顧他們。絕食三日沒改變到的馬來西亞原住民問題,他還記掛著。「我離開過,但剝削沒有斷過。我覺得我欠了他們。」

也是在同一年,他開始學佛。他覺得香港的社運需要佛,許多貪、嗔、癡,令社運的組織者、義工和苦主都不快樂。他自己也不快樂。「以前我們覺得,幫人搞社運是利他的事情,一定要自我犧牲。所以大家都鬥犧牲,犧牲得太少就不好,而犧牲太多就會爆炸,剝削自己,有很多垃圾要處理,我自己也是這樣。」

而且用犧牲的模式去做社運,還會對街坊有道德要求,要求他們像自己一樣悲憤。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佛法講,自利利他,兩者不矛盾。其實社運不用自我犧牲。」想通了這一點,他回大馬的計劃又改變了,決定到台灣去閉關學習兩年佛法,深刻反省自利利他的模式。至於兩年以後去哪裡,是回香港還是回大馬,沒有人知道。如果他能夠回馬來西亞的話,他希望「帶佛法入森林」,原住民的森林。

七、我依然

在嶺南大學的課他都已經上完了,給完學生成績就全盤退休。他有份創辦的10個社運組織,大部分由傘兵素人接手,慢慢前進。

其中「土家故事館」來得最晚,卻最返璞歸真。說到底,他想做的是當年在台灣做過的事:社區營造。菜園村、藍屋,在他看來都是舊模式的社運,有人權益受損,然後義工去幫助苦主奪回權益。「現在人人都是苦主、市民、義工,我打亂他們的身份。」

22陳允中離開香港前仍在「土家故事館」講社運經驗傳承。

他希望香港人由下而上,從社區開始建立「生命共同體」。「如果你愛社區,兩個層次的政治你都會關心。這是避免極權滲透我們日常生活的防衛機制。」國際在地主義之後,他開始講地區認同,他認為公民意識要從社區意識開始,然後用民主的方法去決定社區方案。「我們都是『愛字輩』,土瓜灣人,就做『愛土派』。」

你還看得到他的熱情,但也看到他越退越後,開始認可素人用自己的方式搞社運。「就算我留在香港,我也覺得做一個幫助者的角色比較好,不要每次站在他們前面。」他開始覺得自己不是那麼重要,很多人都能做一樣的事,所以能夠放下那些長期累積的社運項目。

你問他雨傘運動再發生一次,他會不會回來,他說會以不同的身份參與,但因為自己不太重要,所以不一定要親身參與了。「但我常說,雨傘2.0一定會發生。」

你問他有什麼話想對香港說,他有好多個「依然」。例如社運的運動者非常多,組織者依然不足,例如香港人的生活環境依然太差,又例如香港人依然需要好多公共空間來改善生活模式。

港人常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陳允中說,他離開香港,最不捨的也是人。「很有心,去愛這個城市、改善這個城市的人,是香港最寶貴的資產。」香港人冷漠嗎?他覺得是慢熱。「生活在這麼物質的一個城市,香港人用冷漠來保護自己,你要慢慢等他們開始熱。」

兩年之後,陳允中依然會以另一種方法參與社運。他的一生「搞事」計劃還沒有到頭,但那另一種方法是什麼?他又眨眨眼睛:「兩年後告訴你。」

 

(原文刊於明報周刊網站,http://bkb.mpweekly.com/%E5%9F%8E%E5%B8%82%E7%84%A6%E7%82%B9/%E3%80%90%E6%98%9F%E6%9C%9F%E6%97%A5%E4%BA%BA%E7%89%A9%E3%80%91%E4%B8%8D%E5%A6%82%E6%AD%B8%E5%8E%BB%E2%80%96%E9%99%B3%E5%85%81%E4%B8%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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