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流徙 許鞍華

許鞍華70歲了。3年前已有媒體迫不及待寫她「女人七十,從心所欲」,那時她拍完《黃金時代》,坊間傳聞這是收官之作,她很生氣。70歲算什麼?2017年的生日,她在《明月幾時有》片場度過,生日願望是以後能繼續拍想拍的電影。

許下這個願望,是因為她還沒有到完全從心所欲的時候。在1999年的《千言萬語》之前,她未曾拍過一部特別想拍的電影。儘管那時她已拍出「越南三部曲」,試過武俠題材《書劍恩仇錄》,改編過張愛玲《傾城之戀》和《半生緣》,拍過半自傳電影《客途秋恨》,還有她的第一個金像獎大滿貫《女人四十》。

這行業限制太多,遇到好題材,還要遇到好老闆,好時機,好編劇,好演員,才能拍得成。入行38年,第三年就北上拍戲,許鞍華是香港第一批嘗試合拍片的導演。此後她不斷南來北往,交出27部電影,曾經一年多不回香港,再拍香港故事,仍然能走進兩岸三地。

3屆金馬獎最佳導演、5屆金像獎最佳導演,許多次拿獎之後,許鞍華最寬心的是能給老闆一個交代。聽起來很現實,但這是因為過去有些電影叫好不叫座,她吃了不少苦頭。以許鞍華的資歷,若肯接拍一些賺錢的商業電影,早已大富大貴。不過,人生若只追求富貴,又有什麼意思?她拍電影純是出於熱愛,一開始就不圖利——上世紀80年代如日中天,但到今天也不買房不買車,和母親相依住在童年長大的北角。到這年紀她只做三件事,拍戲、看書、陪母親。

戴單邊耳環,短髮,嚼口香糖、叼一根煙,空氣中瀰漫著她的開懷大笑,有人說她男子氣。十年前她講,蓄短髮,部分是為了顯得年輕、健康,這樣才會多些拍片的機會。這十年中,她拍出先揚後抑的「天水圍兩部曲」,等了30年才拍到的《黃金時代》,和她的第二個金像獎大滿貫《桃姐》。

終於拍到講抗戰的新片《明月幾時有》,她很興奮。她老早就想拍香港淪陷題材。1941年12月25日,經過18天的香港保衛戰,時任港督楊慕琦投降日本,香港進入3年零8個月的淪陷時期。1945年,香港重光,兩年後,許鞍華出生在遼寧鞍山,兩個月後到澳門,5年後移居香港。

5年前許鞍華就曾不小心說漏嘴,想拍抗戰時期的社會環境,那時她最擔心錢的問題,因為要拍得好,佈景和戲服必須得像足了當年才行。如今投資到位,她拍得滿足。宣傳稿說這部電影是香港回歸20年的獻禮,倒不是她想出來的,只是電影拍到一半,博納影業CEO於冬說他準備這樣做,她也沒意見。「這是一個我一直想拍的題材,香港的大歷史,並不是特地選回歸20年來講。後來他覺得這個戲適合拿來講20週年,因為講的是香港人對戰爭的貢獻,我覺得是OK的。」

生命中未趕上的那3年零8個月,在《明月幾時有》之前已經出現在她的好幾部電影里。例如改編張愛玲《傾城之戀》,白流蘇在淺水灣遇上範柳原,因為戰時城困,成全了一段情。近一點的,《黃金時代》拍蕭紅,蕭紅流亡到香港,一病不起,在烽火連天中輾轉3家醫院,31歲就死去。

許鞍華喜歡拍亂世中的人,早年在香港電台拍電視片《獅子山下之越南來客》,到後來《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是越南的亂世。而《明月幾時有》的3年零8個月,是香港的亂世。

從1981年拍《投奔怒海》,她第一次出發去海南島拍戲,到2003年第一部真正由內地公司投資的《玉觀音》,《明月幾時有》已經是許鞍華執導的第五部合拍片。這幾十年中,她的個人歷史,幾乎也是香港合拍片的歷史。生活過東北、澳門、香港、英國、內地,她每一個階段的流徙,無不與電影有關。

「是這些經歷,組成我的70年。」

母題

香港資深電影研究者羅卡在1985年寫過,許鞍華的電影有個母題:人的流徙不安,亦即人被環境所迫而飽受流離無根之苦。

從許鞍華早期的電影中,能看見許多焦灼不安和不可擺脫的漂泊感。1997年,香港回歸之際,她受台灣的焦雄屏邀請,拍攝一部關於她與香港的紀錄片,名為《去日苦多》。片名取自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她在片中坐上去往南丫島的小船,漂漂蕩蕩地,講起自己童年的故事。

許鞍華出生後,父親給她名字中放一個「鞍」字,意指遼寧鞍山。但她父母都不是當地人。父親原籍廣東,母親則是日本人。兩個月大時,許鞍華跟隨父母移居澳門,與祖父母同住。家裡人很多,有一大堆親戚,什麼七叔、八叔、十姑、伯婆、伯娘、四太嬤、五太嬤,還有幾個用人。

5歲搬到香港,她住在香港島最北端,北角。北角曾是香港左派基地,新移民集中,上世紀40年代末接收大量蘇浙移民,成為摩登的「小上海」。60年代福建人大量湧入,取而代之,春秧街的同鄉會至今興盛。因北角移民聚集的背景,曾有媒體做《北京北角》專題,取粵語「不經不覺」諧音,意喻不知不覺中,看北角歷史變遷。

在北角,許鞍華照樣生活在一大堆苦命女人中間。而母親的苦,她最晚知道。十五六歲前她都不知道母親是日本人,只知道她不會說廣東話,以為是東北人。母親總是很沈默,不與家人親近,母女倆關係很差。中學時,突然有一天,父親告訴她母親的身世,她一下子推翻了對母親過去的認知。

她母親就是1990年《客途秋恨》中陸小芬扮演的日本母親葵子。片中張曼玉扮演的正是許鞍華,一個香港女兒。葵子隻身嫁到中國東北,又來到香港,與親人感情疏離,晚年更加孤苦。這部半自傳題材的電影上映時,許鞍華特地把母親送出香港一段時間,不想讓她看到。母親最後還是看到了。流離無根,是她的母親。

《客途秋恨》中的張曼玉,最終回到母親身邊,彼此相依照顧。許鞍華也是如此。她覺得有一天突然明白了母親,不只因為年齡增長,成就「兩個老女人的相依」,還因為她也時時處在矛盾、夾縫之中,搞不清楚自己是誰。

英治時期的香港,好學校往往用英文教學,由教會開辦,課堂內容講的也是英國。許鞍華的父親為送她和妹妹進入聖保祿學校,專門拜託相熟的神父,安排兩人入讀這間修女學校。她是好學生,在相當於內地高考的中學會考中拿到高分,順利進入香港大學,修讀英國文學和比較文學,住何東夫人堂。這間女生宿舍專出名人,以前住過的有同為香港導演的張婉婷,執導過《玻璃之城》、《秋天的童話》。

可許鞍華覺得生活很割裂,很矛盾,很難熬。她不明白,在英文圈子里學習和談論的一切和她腳下的香港有什麼關係。她覺得自己處在夾縫當中,乃至有種自卑感,既不是真正的中國人,也不是外國人,是「二流的人」。她陷入嚴重的失眠,然後看電影,不停看電影,論文也總寫到電影,老師戲言,你寫什麼都寫電影,不如去讀電影好了。她覺得這主意不錯,就去了英國,在倫敦電影學院修讀電影課程。

從英國回來,已經是1975年,她做了大導演胡金銓的助理,然後在無線電視做《奇趣錄》編導,拍了大量電視片,又給廉政公署拍片,給香港電台拍一小時一集的《獅子山下》。她這時候才認識港島北以外的香港。因為拍片,她必須接觸不同的生活圈,才經常去九龍、新界。這一年她28歲。

然而她真正意識到身上有所謂香港特質,還是在97回歸之後。人有時需要通過他者來認識自己。1979年開始拍電影,許鞍華頭兩部片《瘋劫》、《撞到正》,講的都是香港故事,到第三部《胡越的故事》,敘事背景突然跳到越南,接著是《投奔怒海》,大名鼎鼎、2016年身故的夏夢小姐做監制,送他們去海南島取景,一聲令下可以讓當地臨時宵禁,為拍戲讓路。那是許鞍華第一次到內地拍戲。上世紀80年代的內地,有許多不方便,真正到內地取景、工作,她才意識到她在香港熟悉的那一套,在這裡常常不太靈光。適應是艱難的,她開始面對失敗,迎來十年低潮,不再次次都有獎拿,越來越難找到投資方。

作為第一批北上拍片的香港導演,她像個拓荒者,一次次深入內地,在大漠中、西湖畔,一邊學習普通話,一邊慢慢適應內地的拍片節奏和生活。故事越講越闊。

北上

「有時走去拍合拍片,犧牲了一些想講的東西,都未必能拍得好。這是真的。」幾部合拍片都頗受市場歡迎的今天,許鞍華還是不忘北上拍片的風險。

當然,她說就算拍港產片,也會要求犧牲一些想講的東西去遷就市場。但問題是,放到內地,犧牲了也未必能成,是因為作為香港人,她不熟悉內地市場。

剛拍合拍片那幾年,每次說起遇到的困難,她都要講《玉觀音》。儘管1982年的《投奔怒海》、1987年的《書劍恩仇錄》、1991年的《上海假期》和1997年的《半生緣》都在內地取景,但2003年的《玉觀音》,才是許鞍華第一部完全由內地公司投資的電影。這個頭開得不好,她公開承認是失敗之作,卻被人拿著她的話來壓價。從此她不再對媒體多說什麼。十幾年過去了,她的另外4部合拍片都取得成功,才坦然又講。

「我們最初去拍合拍片,不熟,就有些問題。例如《玉觀音》,原來已經拍了電視劇,但我又不知道電視劇在內地的收視率是這麼高的,結果對比下來,人家就覺得這套戲沒有電視劇那麼好。」1997年,她曾在鄺保威的訪問中坦言,去香港以外的新地方發展,需要同新的人來往,又要重新建立工作關係,自己的年紀擺在這裡,怕是難以適應。那時她說自己「不想做這些」。

這番話不是平白靠想象說出來的,是她試過之後,感到了北上拍片的難處。《投奔怒海》有夏夢小姐開路,順順利利。可到了《書劍恩仇錄》,許鞍華堅持要拍實景——金庸寫陳家洛夜闖西湖,她就真要去杭州西湖拍;金庸寫霍青桐和香香公主長在大漠,她就真要去大漠取景。如此折騰,她後來覺得自己在一些沒必要堅持的地方過分執拗,搞得大家都很辛苦,花了太多錢和時間,3年拍下來,疲憊不堪,剪片也沒做到最細緻。《書劍恩仇錄》用多名內地演員做主角,也讓許鞍華意識到在內地找演員的困難。因為在上世紀80年代,手機還不普及,演員們在全國不同省份,交通也不便,一個攝制組需要很多助手,不像她在香港,找個副導演就能搞定。

拍《書劍恩仇錄》的3年,讓她認識到內地的現實情況。《玉觀音》則成績差,在她的一大堆獲獎電影中很扎眼。

北上之路走到這一步,似乎難以繼續前行。許鞍華沒了信心。不過,跟她同期北上拍電影的香港導演嚴浩、李翰祥、張徹,都拿出不俗的成績,作品有《似水流年》、《火燒圓明園》等。1982年,香港導演張鑫炎執導《少林寺》,票房過億。到2002年,香港安樂影業總裁江志強擔任張藝謀大片《英雄》的監制,票房破兩億。

政策也在變。2003年,香港特區政府與中央政府簽訂CEPA(《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合拍片通過內地部門審批後可自由發行,條件是主要演員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來自內地。

2015年,香港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蘇錦梁向媒體透露,內地與香港的合拍片已經達到年產二三十部。CEPA後的十幾年中,許鞍華拍拍香港,又拍拍內地,逐漸適應了內地電影業的工作文化,作品也真正進入內地主流觀眾群的視野。她拍了《姨媽的後現代生活》、《桃姐》、《黃金時代》,每一部都是重量級合拍片。

與此同時,香港本地的電影市場進一步衰落,從電影產量到票房,都難以再現往日輝煌。環境差了以後,競爭變得異常殘酷,連拿獎無數的許鞍華都感到壓力。她當然希望像以前拍《女人四十》、《千言萬語》一樣拍香港,香港每個歷史階段她都想拍一部,但空間太小,變化又太快,她說自己跟不上。本地電影業越是陷入危機,就越有人呼籲支持港產片,對大導演的頻繁北上越感到不滿。

許鞍華覺得這是個人選擇,思想自由。「你是一個導演,你想怎麼拍,在哪裡拍,人家沒什麼可以指指點點的。」這些話對自己說,也對支持港產片的年輕影人說。

「我不覺得有一條適合所有人的路。」她說,「如果覺得合拍片有局限,就去找別的方法。」她也是艱難走來,題材從沒有遠離香港,當然不會阻止年輕人用自己的方式發展港產片。而選擇北上,還能做出兩岸三地都接受的拿獎電影,是她的堅持,也是一種能力。

香港

3年前的合拍片《黃金時代》,讓許鞍華第五次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第三次奪得台灣金馬獎最佳導演。這部幾乎全部由內地演員主演的電影,也成為香港電影金像獎史上第一部非香港公司出品的最佳電影。但沒能再續上一部《桃姐》的票房輝煌,《黃金時代》票房不佳,成了許鞍華又一部叫好不叫座的電影。

2012年公映的《桃姐》,由博納影業和香港合拍片常客銀都,以及男主角劉德華的映藝娛樂共同投資,在香港、台灣和內地票房都創下許鞍華個人電影生涯的紀錄。《桃姐》改編自許鞍華老友李恩霖的家庭故事,在香港取景拍攝,老人院就在舊樓密集的深水埗,男主角和《男人四十》的男主角一樣,住在香港第一座大型私人屋苑美孚新村,很中產。

《桃姐》的節奏令人想起1995年的《女人四十》,另一部金像獎大滿貫作品。這似乎是許鞍華最擅長的類型,女人戲,生活戲,背景在香港,講人與人之間的羈絆,複雜微妙。《女人四十》中,蕭芳芳飾演的大嫂,在公公患上老年痴呆症之後突然成為他唯一認得的人,不得不背負起照顧他的責任。和《桃姐》中的羅傑相似,大嫂也一度把這位獨身的失智老人送到老人院。行前全家人穿著漂亮的西裝去餐廳吃大餐,老闆見到大包小包,順口一問:「去旅行?」大嫂答,是,神情中難掩愧疚。公公在老人院無故受傷,一見大嫂便喊著要回家,此情景在多年後的《桃姐》中重現,是桃姐的女院友晚晚扒著鐵閘,不斷重復:「我要返鄉下,我要返鄉下……」

一部是港產片,一部是合拍片,許鞍華的電影內核始終沒變。人都說許鞍華溫情,也喜歡她溫情,《天水圍的日與夜》小成本、淡如水,成績也好過她最初想拍的《天水圍的夜與霧》。《夜與霧》冷冽,悲戚,講農村女人一生的悲劇,以及社會對家庭問題的漠視。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長處,卻總想把人放進更多的大歷史、大環境。這癮猶如煙癮,多年未能戒掉。

拍過的電影中,她念念不忘的是《千言萬語》。這部電影講香港歷史上的艇戶運動,黃秋生飾演的意大利神父,為幫助住在水上的無證媽媽們挺身而出。這電影花了她6年時間,得獎也不少,票房卻不佳。就像《女人四十》與《桃姐》一樣,《千言萬語》與7月1日在內地上映的《明月幾時有》,雖然一個是港產片,一個是合拍片,但許鞍華想做的事是一樣的——講香港歷史中的人。做紀錄片、電視片出身,她把拍攝前的實地採訪和考察功課看得很重——她和編劇何冀平像歷史研究者一樣,尋訪了親歷過香港淪陷的老人,最終確定要拍東江游擊隊在香港營救茅盾的故事。

大歷史,大敘事,承載的還是許鞍華的母題,人的流徙。

回歸20年,也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在1997年拍攝的紀錄片《去日苦多》中,許鞍華叫齊一班大學好友,同桌吃飯,談論香港的過去和未來,以及個人命運的抉擇。她在鏡頭中嫻熟地調度人們的對話,坐在茶餐廳大笑,一如往昔。夜晚在電車二層,有人問她,97臨近,許多人都移民,她怎麼打算?她的朋友不少都移民,她的父輩也是移民。不過她決定留在香港,「為了好奇」。

20年後,記者問她好奇什麼。答案與電影無關,很個人。「我好想知道,97之後,香港的生活會變成如何。」

她的生活變得如何了呢?她還是那樣,和母親同住在北角,波瀾不驚,拍電影,看書,陪母親。第一個十年和第二個十年,人們還常稱她為香港新浪潮導演,同期湧現的還有徐克、嚴浩、譚家明、方育平等。20年前,關錦鵬已經說許鞍華是香港新浪潮中堅持最久的一個。20年後,70歲的她還在拍,而且還在拍香港。她仍然喜歡張愛玲,《傾城之戀》《半生緣》,每一部改編都吃力不討好,但她還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這幾年開始導演話劇《金鎖記》。

颱風後的香港,進入真正夏季,木棉花飄落,像《女人四十》中,那個許鞍華很想再多拍幾個鏡頭的場景。

「你知不知道人生是怎樣一回事?」電影中,老年痴呆的公公問大嫂。

「什麼呀?」

「人生,是好過癮的啊。」

(原文刊於《博客天下》雜誌總第246期封面報導《影視地標之香港20年》,網上版:http://blog.sina.com.cn/s/blog_5f0b84100102x2iu.html?tj=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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